「心理師你在pìnn-siánn-bàng」？體驗教育在監獄裡的實踐

細說冒險治療

2023-11-14

作者：徐堅璽心理師

「老實說啦，一開始上這個課，我們都不知道你在pìnn-siánn-bàng，我們都四五十歲的人了，還來跟你玩遊戲？後來第二次、第三次上完，慢慢體會，才知道你這個課很意思，可以比喻人生，有在想的人就會懂了。」 這是我第一次把體驗教育（註1）帶進監獄，結束前一位團體成員給我的回饋。

這一兩年，我嘗試把體驗教育帶進監獄，成為可執行、而且有效的團體方案。緣起於一位矯治單位的承辦人大成（化名），他聽到謝智謀教授的一場演講，心裡期望著自己服務的監獄也可以引進體驗教育，因此就在謝教授的推薦下，找到了我。大成轉介給我的對象是監獄裡因為毒品危害防制條例入獄的受刑人，希望提供他們六到八次的團體課程，每次兩小時。從我可以查閱的資料，我發現他們是毒品使用經驗相當豐富的一群人，大多數使用毒品都已超過十年，也多次接受勒戒與進出監獄。老實說，面對這一群與我截然不同的社會歷練的人（而且還很深），起初我真不知道自己可以怎麼做，他們也不乏勒戒的經驗，對於戒毒，我還能多談什麼嗎？

因此，在籌劃團體課程的時候，我自己先承認，我對於毒品的認識不如他們，我也無法「教」他們戒毒，我不要把戒毒當作團體設計的主要目的。我猜想他們的處境，他們一定嘗試過戒毒，但不管是因為個人因素或是環境現實，讓他們再次入監，甚至循環多次，也許他們會形成一種信念，就是「我不可能改變了」。若是這樣，我設計的團體目的可以放在鬆動這個「我不可能改變」的相關信念，透過活動體驗，我可以創造機會讓他們看見自己不一樣，再加上明確的反思引導，讓活動中呈現的自己是在「改變中的」，如此，或許可以讓「我可以改變」成為自我認同的一種可能。

我也希望他們在課程結束後還能回想起這次團體的經驗，我想提供他們一些「關鍵字」，透過活動不斷深化這些關鍵字的意義，讓他可以「帶得走」。這樣，參加者所產生的改變不會只在團體裡發生，也許在監獄裡的其他生活作息也能發生，甚至是未來出獄了還能繼續發生。我提供給他們的關鍵字，有一組是「成長心態」與「固定心態」（註2），課程中的活動會不斷提醒他們覺察自己當下是成長心態還是固定心態；另一組是「主動積極」與「有效行動」，當他覺察到自己正處在固定心態，而且決定要調整為成長心態的時候，「主動積極」與「有效行動」就會提示他們可以採取的行為（行為描述如下表）。

說明：要從缺乏狀態提升，先從層次一的行為做起，然後依序提升，當三個層次的行為都能表現出來的時候，就是充分發揮的狀態了。

最後我設計成七次的團體內容，總共有15種活動，穿插在七次的團體內，部分的活動會出現在前後兩次團體，但後面一次通常是前一次的變形，以保持活動的新鮮感，但因為又是上次做過的活動，因此，成員有機會體驗到自己再做一次時，可以比前一次更上手，而能感受到自己有學習，有比前一次的自己表現得更好。

活動的操作要怎樣才能讓成員進入一種時空，並在這個時空下覺察自己是成長心態或固定心態呢？以及要怎樣才能讓他們有機會作出主動積極與有效行動的行為呢？舉例來說，在第三次的團體有一個活動叫做「交通阻塞」（註3），這個活動對第一次接觸的人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事，通常會不斷遇到挫折，有人的心中就會出現「我不可能會」的內在語言。當這個活動進行的時候，我可以觀察到一些成員不久後便停下來，眼神飄移，不再繼續做這個活動，這時候我會靠近他，問他：「你覺得自己現在是哪一種心態，成長心態還是固定心態？」這時候他會覺察到這就是固定心態，而我會肯定他：「很好，你有察覺到了。」然後進一步鼓勵他：「當你有想要調整為成長心態時，可以試試看主動積極的第一層次，接受叮嚀與指導，你可以問我，我可以做給你看。」

另一個例子是最後一次團體，我通常運用「安全降落」（註4）這個活動來做結尾，這是一個成員要與我對抗的競賽活動，而我把自己比喻成之後他會遇到的考驗與難關，他要想辦法勝過我這個考驗。在活動中，我刻意增加一個選項，成員要決定自己先走，還是讓我先走。這個活動也需要成員一次又一次的摸索，才能漸漸抓到致勝訣竅，所以又是一個覺察自己是否持續在成長心態的時刻。另外，成員必須努力朝目標前進，只要他不斷嘗試，逐漸他會知道，如果自己要完成最終目標（在這個活動就是要走到第15格），必須在自己行動的第一步，就走出正確的初始目標，而且，為了能達到這個初始目標，他一定要採取主動，也就是他得選擇先走，不然，肯定就會輸我——無法通過考驗——這就在主動積極與有效行動這兩方面，提供成員再次練習的機會。

然而，倒也不是只有我一直出難題給我團體裡的成員，我也遇過一次，是反過來，他們給了我一個難題，也來測試我能否主動積極。他們說，在監獄裡有時候會上腳鐐，然後上了腳鐐之後，如果要換褲子，那要怎樣才能把褲子脫下來呢？哇！一時聽了這個考驗，我還真的愣住了，褲子脫下來不就被腳鐐擋住了嗎？這要怎麼取下來呢？他們說，不只要取下來，還要會穿新的褲子上去。這是他們真實遇到的情境，一定要學會的技能（註5）。而這群成員也真的學到主動積極，可以反過來也教導我。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這個團體課程已經運作過三個梯次，每梯次大約40人（拆成三到四個團體來執行），在我們目前收集的資料中可以發現，這個課程能有效提升成員的自信心、成就動機、思考靈活性、以及主動程度。但更令我感動的是成員在團體中的分享，以下是幾個令我印象深刻的話語：

「來這邊學到新的活動，我回去都會給別人也玩玩看，他們常會說我腦袋壞掉囉！幹嘛玩這個，可是我覺得不一樣，這些活動很有意義。」

「來參加這個團體有歡樂和成長，我覺得這些成長，不是光靠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有的，可以感覺到來這個團體的人會彼此支持。」

「有一次我原本要跟其他人打起來，卻突然想起交通阻塞這個活動，決定退一步海闊天空，雖然還是很生氣，但我願意改變。」

「說到人生目標，我以前自己的家庭不健全，這次出獄之後要走對下一步，我要讓自己有一個完整的家。」

「我在做這些活動的時候很投入，那時候覺得自己很自由，忘了自己是在監獄裡面。」

特別是最後一句話打動我，若這些活動能促進他們投入，在這個無比專注的時候，忘記自己正困在監獄裡，並且開始擁有一顆心，這顆心知道自己可以改變，而且也正走在改變的路上，我想這就是作為一個人最大的自由吧！

註1 什麼是體驗教育？根據亞洲體驗教育學會的定義為：「藉由實作體驗與內省反思，達到學習目標的一種教學方式。參與者藉由直接、有目的、具體的學習體驗來促進學習。 這類的學習體驗具有身體投入、認知發展以及情意涉入等特徵。 教育工作者有目的地透過直接體驗與聚焦的引導反思，促進學習者增進知能、發展技能與釐清價值觀。」體驗教育發展歷史上，經常與戶外冒險、繩索活動，平面遊戲等等結合，因此，目前體驗教育工作者也較常使用這些活動來設計教育歷程，通常看起來就像是在玩遊戲。助人工作者若運用體驗教育的方法，加上對服務對象有更清楚的評估，並針對其獨特的需求與處遇的目標來設計活動，也能成為有效的助人方法，冒險治療即是在體驗教育的方法論，特別運用冒險活動，加上治療性的實務考量而發展出來的新興助人專業。

註2 成長心態(growth mindset)與固定心態(fixed mindset)是由史丹佛大學心理系教授卡羅‧杜維克(Carol S. Dweck)提出。簡言之，具有成長心態的人，認為能力可以靠努力提升，所謂的成功是超越自己，因此遇到挫折時更願意持續嘗試，而能帶來持續成長；反之，具有固定心態的人，認為能力是天生的，只有贏過別人才是成功，因此失敗時容易逃避退縮，但不失為一種保護自我的方法。每個人都混合了這兩種心態，因此，我在應用時的重點是覺察自己處於哪一種心態，然後做出恰當的選擇，也許有時候採取固定心態是有用的，能夠保護自己、休息一下，但若希望自己有所不同，採取成長心態就會是更好的選擇。

註3 體驗教育裡經常使用的一個經典活動。在紙上畫出7個格子，以最中間的格子為中心，在左右兩邊的三格各放置一個棋子，兩邊的棋子要有差異，例如左邊是紅色，右邊是白色。活動任務是依照下面的規則，讓左右兩邊的棋子可以交換位置：1. 每個棋子只能往中心方向移動，一次移動一個棋子，且不得退後。2. 棋子前面有空格，可以向前移動一格。3. 棋子前面隔著另一個棋子有空格，可以跳過一個棋子到該空格。注意，只能跳過一個棋子。對於這個活動更詳細的說明，請參閱〈一對一冒險體驗活動架構與諮商實例〉這本書，亞洲體驗教育學會出版。

註4 兩個人互相競賽，看誰最後能踏上第15格就是贏家。先在一個空地上，畫出15個空格（或用15塊巧拼也可以），並標示出起點與終點。其中一個人由起點先走，他可以決定要走1步、2步或3步，當他走完後，就換另一個人接續行走，一樣也可以決定走1步、2步或3步，兩人交互前進，然後看誰能踏上最後一格。對於這個活動更詳細的說明，請參閱〈家庭好好玩：體驗式家族治療架構與實例〉這本書，亞洲體驗教育學會出版。

註5 如果你想試試怎樣能上了腳鐐還可以穿脱褲子，你可以找一條繩子，兩頭繩端各綁出一個繩圈，然後把繩圈套到你的腳踝上，左右腳各套一個，這樣，你就有一個腳鐐了，接下來你就可以試試如何穿脫褲子，記得過程中繩圈不能離開你的腳踝。